沈天鸿的诗(之二)
2016-06-24 21: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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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天鸿的诗(之二)

     

          泥  土

 

泥土又高又远。我站在它的斜坡上

听泥土从我皮肤渗出

它是怎样  进入我的内部?

 

十一月的天空

在一棵白桦树上显得过于沉重

一只低飞的鸟  在无边无际的平原上

隐去

 

泥土追赶着它。在地面  在空中

无数种飞翔的灰尘

所有的村庄  都保持无法揣测的深度

 

石头距离风化  也不过千余年时间

我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

认识到一切都是泥土

 

但婴儿的哭声  仍在耕种过的麦田里产生

河水从陶罐中晃出来

使龟裂的脸上露出微笑

多么甜蜜!泥土  ……又高又远

 

一只土拨鼠   碰碰我的脚

那么突然

宛如一道光   照亮了泥土上

所有意味深长的裂痕

                   

                1987.9.3

    

      纸   筝

 

从纸筝开始,是谁的一生

清明天气,一群孩子

笑着飞上天空

纸筝起舞

纸筝掠过山梁

纸筝催动地面伫立的人

泪下如雨

 

回首向晚,天空多么干净

一生飞得最高的一次

只有一次

被纸带来,又被纸带走

看见过纸筝的风

猛烈吹拂我们的风

一闪即逝的纸筝失落何处?

 

空中落下来的东西很多

我们的一生

却从空中开始,落花流水

纸筝飞起的一瞬

多么美丽而茫然

告诉我,还有谁是乘纸而去

从未归来的孩子?

 

                 1991.3.24

 
                  

      火    焰

 

火焰,与我们的肉体无缘

我看着它燃尽,最后的火苗

突然停住

一只鸟在雪地翻找食物

红红的脚爪,抓痛

先于这个黄昏到达的残忍

 

人在多高的热量下才能自燃?

不可企及,我的经验

只是被火一次次烫伤的经验

那疼痛隐入肉体

余烬犹温

 

火一闪就不见了

黑暗从时间的高处落下

骨头的空谷中

血液被风吹动的声音

                   

          1989.12.17

 

         黑  鸦

 

到处可见的乌鸦,比这个夜晚

要稍白一些

这就是我们不可多得的

幸福,从它们的翅膀

倾泻而下

 

阴郁的声音。月光在水面

和天空之间跳跃

乌鸦也是如此,但它是最终的

极限的颜色,活着并非抒情

水,不能将一切洗去

 

我无意探看它简陋的巢穴

那儿,风一直吹过去

到达我儿时的恐惧

现在它被时间夺走,我回头看见

恐惧与幸福同义

 

人接近乌鸦一直有个限度

才逾越

乌鸦已经飞走

                   

                       1989.12.20

 

 

 

    初冬山巅植树

 

遵照命令,我们来到这儿

掘下这些坑

铁镐撞击

石头走出地面,瑟瑟缩缩

一度趾高气扬的回声

但它们不会垮掉

它们拒绝一切扎根的力量

仍然滴水成冰

 

树苗在这个世界

另一个地方长着

它和我们一样蠢

 

这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疯狂

掘下这些坑后我们匆匆离去

乌云低垂,僵硬

栽下树苗是另一些人的事

他们尚未接到命令

 

         1989.11.13晚植树归来

 

     我慢慢走进我的躯体

 

野蓼在弦月下模糊一片

辛辣的气味

震动着月光

衰老的杨树林,虫蛀的树干

柔弱已被风吹裂

但今晚没有风

今晚只有我,倾听野蓼那边

沼泽中潜鸟的呼喊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慢慢走进我的躯体﹡

弦月猛然一抖

夜云散开

野蓼,开始带着它的辛辣

越过空寂的苍茫

 

              1992.10.15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诗句。


         编  钟

 

灰尘。久已搁置的编钟

声音的梦谁也不能将它变黑

我看见青铜之韵

在死去的流水和杏花之上

涌出楼头落日,黑夜和天空

 

反复穿透我,不灭的灰烬

来自废墟的奔马

从编钟的等待中被取出

发出几乎是我的叫声

但那击动编钟的是谁的手?

人们已经倦于

在空气中飞翔

 

不必登高。在高处守望的

风已去,再也没有

类似编钟的事物可以埋葬

辉煌的沉寂,旧日的青铜之梦

冲向悬崖

在那里获得

猛坠虚空的平衡

 

                1990.5.22夜


  这丛低矮的灌木长青

 

这丛低矮的灌木长青

它的周围

起伏着黑色的卵石,白色沙子的

海水

 

但这样也很好。

它只像它自己那样地

生长着,在自己的绿色中站立

思考

 

它从来不曾绿过。它藏起了

换叶的秘密,以长青

拒绝了岁月的轮回

既不年青,也不衰老

 

这一点我理解:

它并非骗人。永恒风沙的世界

它属于那种没有名字的

内在于我的树木,不可分类

                 

                1996.12.1

         云

 

所有的事物都是同一种事物?

花朵。狮子。列队的士兵

以及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乌有

它们升上天空

那么清晰,那么朦胧

那么转瞬即逝地

从一种形态直接转化为

另一种形态

风速,掩盖了由此及彼的移栖

 

我是被瞬息万变迷住了

我感觉到了瞬间的力量

那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那种比秩序更为深刻的秩序

仿佛

一种事物就是另一种事物

一种乌有就是另一种乌有

 

没有时间,只有一系列的瞬间

没有有,只有没有

地面坚定持久的物象

成为虚词,在我所读的

这本关于转瞬即逝的书里

正在呼吸

 

我低下头,注视我的内心

那里,一切都处于

野蛮而狂暴的混乱之中,处于

尚未完全实现的

中间状态

 

                 1993年7月2日

 

            树 林
  
  树林总是生长在乡村。
  它们没见过城市,也不知道
  城市
  
  树林并不是树。
  树林就是树林,它们是一个
  整体
  
  走出来的我不是
  走进去的我——
  一刹那间我心中盈满了
  各种各样的绿
  我开始处于
  自己的根部
  
  树林把热爱它的人变成树
    青枝绿叶,与人
    共用一个形体

    我感觉到春天,尽管
    冬天正在来临,空气正在
  风中起伏
  
  这些都是树林的一部分
  也是
  心灵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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